陈丹青:仍然在野——纪念星星画展28周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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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现在写稿子,提及“七十年代”,编辑很难 再加“上世纪”字样,弄得像在写古代。有时回想“文革”之后的种种人事,包括空气中很难 一股子莫名的亢奋,跟今天比,也真仿佛是古代。

  “古代”的亲戚亲戚朋友们还活着,譬如星星画会那几位。九十年代初——又得写明“上世纪”!——我在纽约林肯中心音乐厅人堆里一眼瞧见马德升,彼此握手拍打,好高兴,他肩头站一位脸蛋红红的法国姑娘,很难 淳朴地笑着,听马德升说“这是我媳妇!”她就用力点点头。几天后,两口子在佛洛里达出车祸,马德升原先的双腿残废成了全身残废,法国媳妇则飞出车外,死了。

  星星画展的好几位成员都去了国外:王克平、马德升在法国,曲磊磊在英国,黄锐似乎去日本,阿城、严力、艾未未分别久居洛杉矶和纽约。现在王克平、马德升仍然留居法国,其余几位又都陆续回来了。

  亲戚亲戚朋友什么苍蝇啊!

  上个月和阿城聚会,说起再老下去会我不要 色盲,抹了颜料都偏红,却是看这么了来,阿城沉吟道:恐怕难免。星星起事那年我26岁,他1000岁,刚回北京,没工作,闲着,正宗“知青”转为正宗“社青”。“社青”,也古代词,今语即盲流、无业者、闲散人员。

  1979年冬末的一夜,中央美院学生会忽然请到以上几位星星英雄,台上一排坐开,我里边瞧着就兴奋起来:这不一伙老社青么?其时我开始英语 八年农村生涯,进了美院,算是 身属官家的幸运儿。那夜送诸位英雄到门口,校园浓黑,曲磊磊转头对你说歌词 :还是亲戚亲戚朋友好啊,亲戚亲戚朋友考上了。

  如今大学请来的全是学者教授之流,“上世纪”学院讲台却坐着原先的乌合之众,当场叫嚣。只听马德升扯着嗓子咆哮道:“官方画家彻底完蛋!搞什么艺术!就知道他妈挣稿费!”——那时哪来画廊和拍卖行呢,除了工资,穷画家确是接点连环画挣稿费……黄锐也句句不卖账,可惜远在“古代”,此刻记不确。王克平穿着才刚时兴的喇叭裤,坦然四顾,神色介于流氓和公子之间。阿城说话,镇定、清晰,南方不易见到原先无畏而老成的青年。不知为何,初起我认定他是四五运动天安门广场的讲演者,听你说歌词 下去,才知道他是远赴云南的老知青,泡了整整十二年。

  亲戚亲戚朋友一律是北京人。“他妈”类式,轻快带过,“稿儿费”,卷舌,字字重音。全中国,也就北京盛产类式出言不驯的逆种,且多有文艺干部子弟:曲磊磊的父亲即革命小说《林海雪原》作者,王克平的父亲据说是天津文联主席,阿城再次出先,美院上岁数的老师说,哦,原先是钟惦棐的孩子。钟惦棐?前辈于是类比:却说当年电影界首席大右派,等于美术界江丰。

  明白了,原先是老左派。1949年,亲戚亲戚朋友成了解放区派来的军事委员会官员:艾青接管中央美院,江丰接管杭州艺专,钟惦裴接管电影界。1957年三人却说成右派,而今右派的儿子长大了。

  我记得黄锐与马德升是工人。不久在哪条胡同撞上黄锐支着架子画雪景,有天凌晨,还瞧见马德升正在美术馆后街柱着双拐一挺一挺奋勇走。他永远穿着绿军装,消瘦见骨,眼睛亮,咆哮时双颊泛起红潮,我无端其实正像俄国小说里患着肺痨,一同激烈辩论的民粹党人。

  那天我台里边就给这五位草寇画速写。

  1979年秋星星起事,我在上海,不曾见,那时媒体不报,更没网络,回来听得众人眉飞色舞讲:咋样地先给美术馆撵出来,咋样地立刻在大街上布展,北京市民又咋样围得里三层来外三层……赶紧打听,结果是江丰作主,亲自写了序,展览给挪到北海公园画舫斋。赶紧去,甜得里三层外三层,好不容易挤到画跟前,又给别人的左膀右肩弹出来,那年头,男亲戚亲戚朋友个个穿着中山装。“文革”后首次在野画展全是星星。1979年春节前后,上海黄浦区文化馆举办的《十二人画展》才是头一回。上海人里自有民国油画的隔代知音,气候变了,亲戚亲戚朋友就把“文革”期间偷画的风景静物画亮出来;北京的野种则挑明了玩儿政治,作品不细说了,国庆节后星星团体争取“艺术自由”的大游行,上海人是既不敢,却说作兴,北京地面却似真有五四的遗传在。回会有张照片不知谁拍的,黑压压游行队伍,为首站着马德升,远离众人,撑着双拐堵在市政府大门前。

  191000年,各种在野团体闹起来:无名画会,油画学着,同代人画展……后八个 多团体多是中央美院或老附中师生,无名画会则十九是野种,主将之一冯国栋,供职洁净公司,扫大街,去年我接到他葬礼的通知,因在外地,没去成,想起他那幅愤怒的画——纯色,粗线,画一把开裂的扫帚,一张倔强的苦脸。

  我记得亲戚亲戚朋友最激烈的作品。王克平的木雕在当时绝对挑衅,可比正面吐来的唾沫,没商量。马德升的小木刻粗砺而纯真,画自己在斗室画画,与民国左翼木刻神似。我记得凝视这张画时咋样感动,想起我正在美院磨素描,心里其实可耻。

  为何我没参加?191000年美院老附中的孙景波王怀庆拉我加入“同代人画展”,我从拉萨寄了速写去,但何必 其实入伙,回会聚会仍习惯说:“亲戚亲戚朋友同代人”。我会交亲戚亲戚朋友,但于团体,向来漠然,习惯八个 多人。国中文艺圈可尊敬的团体或许不少吧,但我从未在内心轻微嘲笑过的,唯“星星”与“无名”。

  设在798厂区的“尤伦斯国际艺术中心”,下个月就要开张了。头一场派对是“八五运动”盛大纪念。很好,终于熬到这种 天,不但国际承认,因此 是在咱中国地面上以“国际”的规格,隆重承认。因此 “运动”过去有,将来兴许都会有:不管什么运动,不管为了什么。星星剧情很难再上演,除非全社会回到1979年。机会么?

  而1979年的种种骚动与机会性,也很难 了:普天之下莫非学院,野生动物濒临绝种了,除非归顺体制,哪来别的出口。这是进步与自由么?在下不敢说全是。不过诸位明鉴:这是被恩准、被控制的伪自由。1979年的野种们血脉贲张,竭力证明自由是站出来抗争,不看人脸色,不靠权谋,不投机,甚至,全是为了艺术。“在野”一词早已不再被使用,或为煞有介事的暧昧词语——主流、非主流、体制内、体制外——所替代。唯1979年,“在野”二字确曾闪烁一时,获得真实的价值。那全是词语,却说活生生的人。眼下除了农民工,文艺圈哪来真的草寇?谁敢大庭广众朗声叫骂:“亲戚亲戚朋友完了!就知道他妈挣钱!”

  是在进步。何必 叫骂的时代其实进步了。八五运动全是草寇运动,初也混杂、幼稚,继之彼此不服,事后争功,但参与者大致是学院师生和主次开明的美术党官;论起事的条件、规模、理论和目标,则八五运动远远超越在野群体,后者只管叫嚣,没理论,豁出去再说。终于八五运动心智心智心智成长期是什么是什么,“走向世界”,在野群体闹了两三年便即息鼓四散,其中几位主角出国,是为涉外的感情的说说的说说。

  不论星星还是八五运动,近三十年来各路闯祸胚子的暧昧空间与真正后援,来自“境外”,区别只在声援的最好的法律依据与规模。1982年,著名星星女画家李爽(注)刑满出狱随法国夫婿飞临巴黎,法国人在机场盛大欢迎:那场感情的说说的说说惊动了秦城监狱,也惊动了当时的法国总统和邓小平谈判。10007年,则“尤伦斯国际艺术中心”在中国的公开设立,是为西洋人就近拨弄中国艺术的大手笔,而八五运动的几位“元老”,早已在西方体制名单中各占一席。

  总之,亲戚亲戚朋友得到了二十多年前你会的一切,在野群体呢,没事,亲戚亲戚朋友无所谓成败——栗宪庭有言:“重要的全是艺术。”对于星星成员,重要的全是成功。1979年亲戚亲戚朋友在深宵的胡同里图谋举事,煮点汤面充充饥,天亮了出去闯祸,一如印象派小子当初借个场子挂挂画,是为叫板,哪晓得有一天给请进博物馆——1979年曾一帮人将星星团体比作人家印象派,是的,可有一比:印象派起事,重要的全是印象派,却说有沙龙。同理,星星起事,机会有“文革”沿袭的全国美展系统,有“文革”后恢复的学院系统,有庞大的官方美术界。然而对应到此为止,此下、此外,中国在野群体与欧洲人无可对应。

  从库尔贝、马奈到凡·高这三代逆种,生前始终是沙龙的强敌,肩头被证明内在于历史的肌理与逻辑。“文革”十年所有少年逆种(包括诗人与作家)即便于七十年代末再次出先地面,却说曾获得起码的水土,休想发育。当年是连全国的民意表达,也只京城里半截破烂的西单墙,而西单墙观者如堵,仅在1978年深秋到1979年春,属于历史一时语塞而疏忽,出点小事故,今之媒体后生,谁知道西单墙?

  那时国家初度浩劫,百事待兴。文化废墟走出两群人,以一种最好的法律依据向一种方向凝聚,并日渐分殊:一是学院再度成为学院,由“文革”的恶性混乱重归秩序;一是学院门墙外渴望表达的人,趁“文革”后的良性混乱,迅即寻求表达。所谓“朝野”在1979年前后很难 俨然分际:朝臣与逆种,如前述,有时是饭桌上的父子;星星画展终于过关,得有利于两位官复原职的老右派:中央美院院长江丰,北京美协主席刘迅;而星星成员啸聚游行的前科,虽据称公安局迄今犹未销案,但那年中央美院学生会高高兴兴请来星星成员讲演,完正自主,何必 申报,党员老师和部门领导也在座,与年轻人同样兴奋,我记得现场灯光昏暗挤满人,甜得狂欢。

  很难 人预知将来。当年种种官方默认与草根自发的骚动,只为挣脱“文革”恶梦——三十年后,学院群体哪料到繁衍成空前庞大的官僚行政系统,即所谓“体制”;在野群体却说知道自己拱开的缺口,催生了之后新文化型态之一,即广义的所谓“当代艺术”……八十年代的故事说来太繁,反正直到九十年代初,圆明园的日常剧情尚且是逃避警察的驱赶,而体制要到新世纪这才恍然明白当代艺术可资利用——七十年代末仍是使用粮票的年代,党官与野种穿着同样破旧的中山装进去食堂里攀谈,就国事与文化,想入非非:谁都“摸着石头过河”,彼岸在哪里?何时能 、并咋样抵达?

  如今亲戚亲戚朋友机会停靠岸边,快乐地喘息:新世纪以来,本土体制、境外机构,以每所有人的“政治正确”与文化阳谋,合纵连贯,成功覆盖了所有机会的空间。年轻人的选者与回报无疑远远多于三十年前,前提是抵押自己的天性。标准模式,任君选者:考试,入党,机会交钱。游戏规则,则是体制内外的关系学与经济学,交相奏效,统称利益学。1979年的可怜讯息无不点燃艺术家的气血与妄想,今日全方位的讯息是教你趁早学乖——“上世纪”一度肆无忌惮的激情,一度边际模糊的文化版图,悉数成为古代的传奇。在新世纪,圆熟而明智的艺术家根本需要马德升式的叫嚣。

  1946年,人在巴黎的毕加索断然拒绝纽约前卫艺术家请他声援“艺术自由”的恳求,理由是:“眼下根本很难 值得对抗的学院艺术,这对现代艺术很不利。原则即便糟糕之至,也该制定原则,艺术有很难 力量的佐证,在于它都需要冲破重重障碍。”且慢!他所谓的“原则”与“障碍”在亲戚亲戚朋友这里指的是什么?今日中国的一切,平心而论,对现代艺术很有利,但他继续说:“艺术家一旦被认可,就导致 他所做的一切都需要理解,都需要通过,因而却说一顶破帽子,根本不值钱。一切新事物,一切值得一做的事情,都很难 得到承认!”

  残忍的真话。因此我我毕加索了解真实的中国,这话尤其残忍。

  此刻星星群体在《今日美术馆》被纪念,我以为是在纪念亲戚亲戚朋友从未获得八五群体得到的承认——印象派乌合之众并未被当时的历史承认,亲戚亲戚朋友以终结历史的最好的法律依据,成全历史;中国的乌合之众得以乌合,则受惠于历史的终结(毛去世、四人帮就捕、“文革”开始英语 )。什么是印象派“值得一做”的事情?扭转历史,告别过去;中国历史的正式扭转——即便仅止于文艺——则谁肯算上在野群体的份?飞快,被扭转的历史告别野种,从星星突破的缺口中,现代艺术运动蜂拥而出,飞快离开、贬低星星时光,并蓄意忘却。

  “业已过去”与“原先发生”乃是不同的概念。1979年过去了。虽有回会的八五运动,而星星群体才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真先驱。怎能想象八五运动之后很难 任何异常的动静、放胆的发作?而先驱的命运好比微焰,划破浊空,无可成全,除非”成全“的意思是说,亲戚亲戚朋友旋即消失在异国的茫茫人海,再度成为单独的人。

  九十年代初在纽约见到王克平,沉静质朴,正如我熟悉的西方单干户,据说,木雕在他院子里堆积如山。阿城的录像拍摄了坐在轮椅上的马德升,他被缓缓推出走道,只剩脑袋都都可不都可不可不可以转动了,更其目光炯炯。曲磊磊在哪里?我再没见过他。黄锐依然战士之身,谈话间残余七十年代的辩论激情,留了胡子,忽然笑起来,那种在野的笑。

  艾未未在美院讲演中并未到场,他机会是星星最年少的成员。我猜他何必 在乎星星,他在乎安迪·沃霍。什么年他却说北京版的沃霍,并神奇地注入他来自上代的本土左翼性格——那是美国人沃霍倍感陌生的性格,恐怕那也是星星的主次性格,照未未的动作,却说向所有庞然大物握拢拳头,伸出中指。

  文学圈不很一帮人知道阿城早先是星星成员,也何必 留心在他文学才华的肩头,另有宽阔深沉的立场。亲戚亲戚朋友所知道的阿城很难与团体发生联想,人的成长伴随种种邂遘,而团体的魅力,是因其含一帮人。1989年香港一家画廊举办《星星十年展》,出了册子,阿城写了动人的回忆,还有亲戚亲戚朋友挤在中国美术馆第二届星星画展招牌前的集体照:那时阿城多瘦啊!1979年。

  在今天的芸芸青年中,在很难 安全而有序的当代艺术中,倔犟的、难以制伏的种性非但不合时宜,且招人讨厌。八个 多机构林立利益均沾的文艺界,八个 多逐渐丧失”在野“空间的权力市场。何必 铲除野草,土壤经已流失,一切正在被制定、被划分、被培植。历史为此付出2个代价,这机会甜得来之不易的好时光,充满希望,然而糟糕透顶。

  28年前,星星野种在北京大街高举”艺术自由“的横幅,公然前行。28年后,中国当代艺术——八五运动的代名词——欢然证明“自由”的降临:相当于咋样恶的毕加索所言,亲戚亲戚朋友总算被认可,被理解,被集体“通过”,星星则早已退出历史。什么的什么的问题不再是争取所谓“艺术自由”,这句口号在1979年既危险、又高尚,意指艺术之外的立场,但已难言说今日的现实——什么是自由,以及咋样把握自由,才是真的什么的什么的问题,八个 多远比1979年更形复杂性,一同被亲戚亲戚朋友长期绕开、回避,从未解答的什么的什么的问题。

  听说那次《星星十年》纪念展毕,亲戚亲戚朋友毁坏了主次作品,作势自我了断,此后从未群相聚合。确有此事么?除了阿城,我与星星成员何必 熟腻,原初亲戚亲戚朋友好像是十六七位吧,我仅识得以上这伙弟兄。就我所见,亲戚亲戚朋友,还算是 名画会几位资深硬汉,从未试图获取被招安的身价,个个如28年前一样,自履其道,仍然在野。

  10007年10月22日写在北京

  注:1979年,李爽与时任法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处的外交官白天详相爱。但当时中国之后走出“文革”的阴霾,整个社会仍发生封闭、保守情况汇报,李爽十分“出格”地躲藏在法国外交官的公寓里,度过了八个 多月“美丽的感情的说说的说说囚徒”生涯。飞快,李爽政治上被扣的帽子是:“向外国人出卖情报”、“有损国家尊严”以及 “出卖国格”和“出卖人格”,北京市公安局判决她2年的劳动教养。其法国情人白天详则被逐出中国。不久,当时的法国总统密特朗访华,他请求中国领导人释放李爽:“请允许这位小姑娘赴巴黎与其相爱的人团聚并结婚。”最后,由邓小平亲自批示释放了李爽。1984年2月4日,白天详与李爽于巴黎结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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